把糖连接到蛋白质:糖缀合物的结构与识别

糖链是许多生物分子面对水和其他分子的界面。它接在哪里、朝向哪里、彼此相隔多远,都会改变识别和材料行为。从天然糖基化与人工连接的区别开始,理解怎样读出糖链、选择连接位置,并把分子识别变成可解释的表面功能。

糖链把分子的表面变成了什么

一块海绵是否容易沾水,不只取决于里面的骨架,也取决于水先碰到什么表面。细胞和许多蛋白质也有这样的内外关系:蛋白质的氨基酸链承担折叠、催化或支撑任务,伸向周围水环境的糖链则改变这个分子怎样被接近、辨认和停留。口腔中的黏液能够保持湿润,细胞之间能够形成选择性的接触,都与这样的含糖界面有关。这里的糖不是散落在水里的砂糖,而是通过化学键接到蛋白质或脂质上的一串糖残基。把糖与另一类分子连接起来形成的整体称为糖缀合物,其中糖蛋白、糖脂都是常见成员。

理解这种连接,可以先想一枚装在衣服上的纽扣。纽扣的形状、朝向和所在位置共同决定它能否穿进对应的扣眼;单独知道衣服上有多少纽扣,还不能预测是否扣得上。糖识别也有类似的空间要求,不过分子接触不是固定扣死的机械配合。热运动让糖链不断摆动,水分子和离子参与接触,两者依靠许多较弱的作用反复结合与分离。一种能够识别特定糖结构的蛋白质通常称为凝集素。它的结合口袋会辨认羟基的方向、糖环的形状和附近的连接,而不只是回答“这里有没有糖”。

葡萄糖与半乳糖的元素组成相同,某一个碳原子上羟基的空间方向却不同。对粗略的质量测量,这两者很相似;对狭小的结合口袋,这处方向变化可能决定氢键能否形成。氢键可以理解为某些带氢基团与邻近电负性原子之间有方向要求的吸引作用。糖上的多个羟基既能与水形成这样的联系,也可能参与蛋白质识别。结合时,需要重新安排原先围绕两者的水,因此糖与蛋白质之间新增多少接触,并不能单独决定结合有多强。理解材料表面上的糖,必须同时考虑糖本身、承载它的骨架以及周围溶液。

人工糖缀合物的价值在于可以有计划地改变这些因素。把同一种糖接到不同蛋白质上,可以考察载体的影响;在相同载体上改变糖的数目和位置,可以研究排列的作用;保留糖的数量而换掉一个连接方向,则能寻找真正被识别的结构。这样的实验也能帮助设计分离材料:在微珠表面展示合适的糖,让目标糖结合蛋白暂时停留,随后再把它释放出来。要读懂结果,需要从连接反应走到最终界面,而不是把“糖接上去了”当作整个问题的终点。

糖、连接臂和受体共同决定接触载体表面受体口袋糖身份不同间隔臂接上之后,还要能够接近
图 1 · 糖缀合物的三个几何要素:糖的结构、连接臂和载体表面。图中的形状用于区分不同糖,距离为示意。

天然糖基化、糖化与人工连接

细胞制造糖蛋白时,通常由一系列酶把糖单元转移到接受位置,并继续修剪或延长糖链。这个过程称为糖基化。酶是加快特定反应的生物催化剂;在这里,不同酶像具有不同工具的工匠,只能处理合适的糖供体、接受基团和连接方向。许多分泌蛋白的糖链经由天冬酰胺侧链上的氮与蛋白质相连,称为N连接糖基化;常见的另一类通过丝氨酸或苏氨酸侧链的氧相连,称为O连接糖基化。字母N和O说明直接参与连接的原子,具体糖结构还需要进一步描述。生物体也存在其他连接类型,不能把这两个常见例子当作所有糖基化的名单。

蛋白质的氨基酸顺序由遗传信息决定,糖链却没有一条逐个规定所有糖残基的同类模板。细胞拥有哪些酶、酶能否到达该位置、糖供体是否充足,以及加工经过哪些细胞区室,都会影响结果。因此,同一种氨基酸序列可能带有几种不同糖链,同一个潜在位点也可能只在部分分子上被占据。前一种情况涉及糖结构的差异,后一种涉及有糖和无糖的差异。把它们想成同一种外套装上不同样式、不同数量的纽扣,有助于理解为何一个糖蛋白名称往往对应一组相关分子,而不是一种完全整齐的结构。

糖化则是另一条化学路径。许多还原糖能够在少量开链形式中露出羰基,也就是碳与氧以双键相连的基团。它可以与蛋白质上的氨基反应,先形成可逆的中间连接,再经过后续重排等过程积累产物。这类非酶促反应称为糖化。1912年,马亚尔研究氨基酸与糖反应形成褐色物质的现象,把后来广为人知的美拉德反应带入化学研究。重要的教学线索是,颜色出现之前也可以发生分子连接。Lea和Hannan在1950年的研究就讨论了较温和条件下糖与蛋白质氨基的反应;不能用“还没有变褐色”来判断蛋白质完全没有变化。

人工制备糖缀合物时,还可以先给糖装上一个特定的化学把手,再把它连接到蛋白质、聚合物或表面。这类经过设计的产物常称为新糖蛋白或拟糖蛋白。它们与天然糖蛋白的差别不只是“是否由酶制造”,而在于连接位点、连接键、间隔臂以及糖的分布是否相同。实验室也能利用酶来制作定义明确的糖缀合物;反过来,把任何人工非酶连接一概叫作糖化,会掩盖还原胺化、酰胺偶联等反应之间的重要区别。讨论一种材料时,直接说清它怎样连接,比仅贴上天然或人工的标签更有用。

血红蛋白上的某些糖化产物也说明了这个区别。它们是蛋白质在含糖环境中经历化学反应形成的产物,并不是为了检测而临时给血红蛋白贴上的葡萄糖标签。这里关注的是化学关系:反应经历的时间、糖的可用性和蛋白质位点都会影响产物积累。与此相比,设计一个糖识别探针的研究者会主动选择糖结构和连接位置,使探针回答某个具体问题。两者都涉及糖和蛋白质,却有不同的形成过程和解释方式。

三种形成过程糖基化酶选择供体与接受位点受细胞加工环境影响糖化还原糖羰基 + 蛋白质氨基可逆连接,随后发生重排人工糖缀合选择糖、化学把手与载体定义连接键与展示方式
图 2 · 形成途径决定怎样解释产物。美拉德反应的历史说明,糖与蛋白质的化学变化可以早于可见褐变。

一层层切下来,怎样读懂一条糖链

糖链结构包含不止一种信息:由哪些糖组成、每个糖怎样连接、哪些位置发生分支,以及它最终接到哪里。把糖链彻底分解成单糖,可以知道原料有哪些,却像把一句话拆成一袋字,难以恢复字的排列。外切糖苷酶提供了更有次序的读法。这类酶从糖链暴露的非还原端切下适合自己的末端糖残基。所谓非还原端,是指该末端的异头碳已经用于糖苷连接,不能在这一端自由开环露出原来的羰基。分支糖链可以拥有多个这样的末端,所以一次处理也可能改变不止一根分支。

以一个末端片段为例:最外层是唾液酸,下面是半乳糖,再下面是N-乙酰葡萄糖胺。后者常缩写为GlcNAc,半乳糖写作Gal,常见唾液酸N-乙酰神经氨酸写作Neu5Ac。若唾液酸通过α(2→3)键连接到半乳糖,第一步可以选择能处理该连接的唾液酸酶。切去外层后,原本被覆盖的半乳糖成为新的非还原端,合适的β半乳糖苷酶才得到可识别的末端底物。这里的α或β描述异头中心的空间构型,括号里的数字指出连接涉及糖上的哪两个碳原子,它们都属于酶可能辨认的结构信息。

这个过程像剥开包裹,但每把剪刀都要同时满足自己的入口条件。酶除了认糖,还可能认连接位置、相邻糖的形状和分支造成的拥挤。即使两个底物具有同样的末端糖,连接角度或旁边多出一根分支,也可能使反应速度明显不同。因此,看到一个糖被切下来,可以为结构判断提供积极证据;没有切下来,则要继续检查酶活性、底物可及性和反应条件。把已知底物放在同样条件下作为对照,可以先判断工具是否正常工作,再解释未知糖链的结果。

内切糖苷酶处理的是链内部的合适糖苷键,能够一次释放较大的片段。另一些释放N连接糖链的酶处理糖链与氨基酸之间的连接,化学上与普通糖苷键水解并不完全相同。选择哪类酶,取决于想保留什么信息:研究末端识别时,逐步修剪容易与功能变化对应;比较完整糖链的大小和组成时,先释放糖链再分离会更清楚;若要知道糖来自蛋白质上的哪个位点,则需要保留或重新建立糖与肽段的对应关系。酶切、质量测量和分离不是彼此替代的答案,而是分别约束结构的不同方面。

下面的交互把一个定义清楚的末端片段单独拿出来。选择酶并执行一次处理,观察当前暴露的是哪一个糖,以及哪条连接会被切开。实验模型假定所选酶活性充足,能完全处理它对应的可及末端,并且暂不考虑其他分支。这样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切除顺序上;真正面对复杂糖蛋白时,再把反应时间、分支拥挤和部分切除的情况加回来,就能理解为什么实验常出现一组中间产物。

片段:Neu5Acα(2→3)Galβ(1→4)GlcNAc–R。R代表其余结构;本交互只处理外侧两个糖。

先试一次错误顺序,再按唾液酸酶、β1-4半乳糖苷酶的顺序处理。观察末端身份如何决定下一步反应。

利用还原端连接,同时决定保留什么结构

给一条糖链寻找连接位置时,还原端很有吸引力,因为一条普通的无环糖链通常只有一个还原端,而分支末端可以有许多个。若从唯一的这一端连接,就较容易把其他末端朝外展示。还原端的糖环会与少量开链形式互相转化,开链形式上的羰基能够与氨基反应。蛋白质中赖氨酸侧链的末端氨基,以及某些肽链的N端氨基,都可能充当这样的反应位置。哪一个实际参与反应,还受到局部电荷、暴露程度和溶液酸碱度影响。

羰基与氨基接近后,可以经过加成、失水形成含碳氮双键的中间体,常称为亚胺或西夫碱。这一步通常可逆,水也参与它的平衡。若进一步把这个中间体还原,碳氮双键转成较稳定的单键,就能把连接保存下来,这就是还原胺化。这里的“还原”是化学反应类型,表示电子和氢的转移关系,并不是把材料缩小。整个过程提供了一条从糖的羰基通向含氮连接的路径,但糖的还原端也随之变成新的化学结构。选择方法前要先判断,研究需要保留的识别部位是否恰好包括这个还原端糖环。

如果目标受体识别的是糖链远端的一段结构,用另一端连接往往能保留这一识别面;如果受体要辨认完整的小糖环,开环连接就可能改变关键形状。这时可以先合成带间隔臂的糖苷,让糖环保持闭合,再通过间隔臂上的其他基团连接。间隔臂是一小段把糖与载体隔开的分子链,它可以让糖离开拥挤表面,也可能改变柔性、带电情况和水中的伸展方式。因而间隔臂并不是完全隐形的绳子,它本身也是材料结构的一部分。

配料还涉及一个容易忽略的数量问题:相同质量的糖和蛋白质,并不意味着相同数目的分子。摩尔是一种按粒子数计数的单位,摩尔质量表示每摩尔该物质具有多少质量。用质量除以摩尔质量,才能比较参与反应的分子数量。若糖的摩尔质量为500克每摩尔,蛋白质为60000克每摩尔,那么一毫克糖已经比一毫克蛋白质包含多得多的分子。下面的计算把这一差别写出来,并把投料比与最终接枝数分开。

先把质量换成分子数的比例式 1
符号含义单位
nG, nP糖与蛋白质的物质的量mol
mG, mP糖与蛋白质的质量g
MG, MP糖与蛋白质的摩尔质量g mol⁻¹
rin投入的糖与蛋白质分子数之比1

怎样理解用质量除以每摩尔的质量,得到有多少摩尔;两种物质每摩尔包含相同数目的分子,因此摩尔数之比就是分子数之比。下标G表示糖,P表示蛋白质,in表示投料阶段。

算一个例子糖1 mg=0.001 g,MG=500 g mol⁻¹,得到2 μmol;蛋白质10 mg=0.010 g,MP=60000 g mol⁻¹,得到0.1667 μmol。相除得到rin≈12,即每个蛋白质对应十二个投入的糖分子。

使用条件计数针对所定义的分子种类,使用相应摩尔质量;这是投料比,最终接枝数由反应和分离后的测量确定。

投料时每个蛋白质对应十二个糖分子,并不意味着最后每个蛋白质都带十二个糖。部分糖可能保持游离,部分反应基团可能失活,蛋白质上也可能只有少数位置足够暴露。反应后需要移除游离糖,并测量真正连接的糖量和蛋白质量;若产物是一组不同接枝数的分子,还要尽可能看清分布。这个数量关系像给每位工人发十二枚零件,发放数与最终装配数之间,还隔着工位是否存在、零件能否装上和装配是否完成等步骤。

还原端连接的结构代价糖环 ⇌ 少量开链羰基羰基 + 氨基 ⇌ 亚胺 + 水还原后形成稳定的含氮连接↓↓连接点改变;远端糖可继续展示先判断受体识别哪一部分
图 3 · 还原胺化利用开链羰基,却也改变还原端的结构。箭头描述反应关系,具体速率取决于反应物和条件。

更换连接化学,也会更换界面性质

还原端并不是唯一入口。先给糖引入一个羧基或带羧基的间隔臂,再把羧基转成较容易被氨基进攻的活化形式,可以与蛋白质氨基形成酰胺键。酰胺的基本结构是羰基碳与氮相连;蛋白质骨架里的肽键也属于酰胺,但把糖接到赖氨酸侧链上,并不会因此变成天然蛋白质序列中的一个普通肽键。这样的连接往往把原先可带正电的氨基转成较弱碱性的酰胺,改变局部电荷。若实验测到蛋白质在离子交换柱上的行为改变,就要同时考虑糖的加入和氨基电荷的变化。

异硫氰酸酯提供另一种可与氨基反应的把手,生成的连接含有硫脲结构。与酰胺相比,它的原子组成、氢键能力和局部几何都不相同。历史上还使用过芳香重氮基团形成偶氮连接,或通过脒化反应得到含脒的连接。它们使研究者能够把糖展示到蛋白质上,却也带来不同的芳香片段、颜色、电荷和反应位点偏好。若一个新糖蛋白显示更强的表面吸附,不能只从“糖更多了”解释;疏水的芳香连接片段可能同样参与了吸附。

比较这些反应时,先问最终需要什么产物,往往比先挑一种熟悉的试剂更清楚。若要比较受体对两种糖的识别,两组材料最好采用相同载体和相同连接臂,让差别集中在糖结构;若要保持某个酶的催化活性,就应尽量避开活性口袋附近的位点;若材料将形成一个交联网络,还要考虑一个分子是否携带多个可反应把手。双官能或多官能的反应物能够连接不同蛋白质,原本计划制作可溶性糖探针的反应,就可能走向聚集甚至凝胶化。

反应条件的作用也应从分子状态理解。氨基被质子化后,通常更不容易以同样方式进攻某些活化羰基;提高酸碱度又可能加快活化基团被水消耗,或影响蛋白质折叠。因此,“更活泼”不自动等于“更适合”。选择性是一组相互竞争的反应速率产生的结果,需要在目标连接形成、旁反应和大分子结构保持之间取得合适关系。把反应位点、最终键和环境影响画在同一张图上,能帮助读者判断不同方法真正改变了什么。

连接键也是界面的一部分C(=O)–NH酰胺:氨基的电荷性质改变NH–C(=S)–NH硫脲:含硫,氢键环境不同Ar–N=N–Ar偶氮:引入芳香片段与颜色Ar表示芳香基团;连接片段示意
图 4 · 三类连接片段的比较。糖与蛋白质通过相应片段及可能的间隔臂连接,图中不展开全部原子。

一个实用的对照是只安装连接臂而不安装识别糖。它能显示连接臂和被消耗的蛋白质基团本身造成了多少变化。再加入未修饰蛋白质、带另一种糖的蛋白质以及游离糖竞争组,就可以逐步分开载体效应、连接效应和糖识别效应。这些对照不是为了给材料贴上好坏标签,而是把一项整体观察拆回具体原因:结合更强究竟来自受体认出了糖,还是表面电荷或疏水性让许多蛋白质都更容易停留。

一个结合位点与一整片糖表面

先考虑最简单的情况:一个受体只有一个可用的结合位点,一个糖配体可以占据它,两者在水中反复结合和分离。“配体”就是能够与目标结合的分子或基团,不必是一种特别复杂的物质。达到平衡后,受体被占据的比例取决于游离配体的浓度和结合本身的强弱。浓度表示单位体积里有多少物质;当游离配体更多时,空位遇到配体的机会增加,占据比例也上升。解离常数把这种平衡写成一个可比较的量,在同样定义和条件下,数值越小,较低浓度的配体就能形成较高占据。

一个独立位点的平衡占据式 2
符号含义单位
P, L, PL受体、游离配体及其一比一复合物—
[P], [L], [PL]相应物种的平衡浓度,方括号表示浓度mol L⁻¹
Kd该一比一结合的解离常数mol L⁻¹
θ已被配体占据的受体比例1

怎样理解平衡时结合与分离的平均速率相等,得到浓度间的固定关系。把它代入“已占据受体除以全部受体”,就得到最后的分式。分母把结合强弱对应的浓度尺度和游离配体浓度放在一起比较。

算一个例子若Kd=10 μmol L⁻¹,游离配体分别为1、10、100 μmol L⁻¹,θ分别为1/11≈9.09%、10/20=50%、100/110≈90.91%。统一使用μmol L⁻¹时分式中的单位相消。

使用条件适用于平衡、一比一、独立且相同的结合位点,以稀溶液浓度近似活度。多价表面、协同作用或明显配体消耗需要相应模型;配体消耗时先计算游离浓度。

公式中的配体浓度指游离部分。若受体很多,把相当一部分配体都捕获了,就不能直接把最初加入的总浓度代进去;需要先用物料守恒找出游离浓度。这里的守恒就是数清配体最后分到哪里:游离多少、结合多少,总和仍等于原有总量。这样的小心区分能避免把实验读数变化误认为结合本身变强。同样,竞争实验里使某个信号降低一半的浓度,通常还取决于竞争者、受体和检测方式,并不自动等于这个解离常数。

当多个糖安装在同一个载体上,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第一个糖接触受体后,其余糖被带到附近,可能更容易再次接触同一表面或其他受体;一个连接暂时松开时,其他连接还可能让整个载体留在原处。人们常用亲和力描述一个定义明确的结合对,用多价结合的总效应或亲合效应描述多个接触共同产生的表现。它有点像一只手只用一个指尖接触物体,与多个手指围住物体的差别:每根手指的局部接触性质没有必然改变,整体保持接触的能力却可以不同。

1983年Lee等人对合成分支寡糖的研究把这种问题变得可以直接比较。他们改变糖的分支数和末端展示方式,研究肝细胞上的半乳糖与N-乙酰半乳糖胺识别体系。糖数目的增加与结合表现的增强并不只是简单的倍数关系。随后对不同糖簇结构的比较进一步表明,具有相同末端糖数目的分子,也会因间隔和柔性不同而表现不同。实验的启发是把“多少个糖”和“糖摆在哪里”分开设计,而不是为所有受体规定一个通用的多价增益倍数。

1983—1984:让排列成为实验变量三个糖,集中展示三个糖,间隔较远受体位点受体位点相同糖数目,也可以有不同结合表现比较分支、间距与柔性
图 5 · Lee等人的糖簇研究把糖的数目、分支和空间展示分开比较。示意图强调设计变量,不给特定受体规定固定的最佳间距。

表面密度能够把排列问题带到一个直观的长度尺度。把固定面积上展示的糖数目除以面积,得到每单位面积有多少糖;若为了估计而把糖看成均匀方格上的点,每个点分到的面积开平方,就得到一个典型间隔。真实表面可能随机、聚集或起伏,糖链也会摆动,因此这个间隔是初步几何尺度。它仍然很有用:如果估计间隔远大于一个受体能够跨越的距离,就需要重新考虑载体大小、连接臂长度或受体分布,而不是只增加溶液中的总糖量。

从展示密度估计一个间隔尺度式 3
符号含义单位
σ单位面积上的展示位点数nm⁻²
N所数区域内的展示位点数1
A被统计的表面积nm²
d均匀方格近似下的位点间隔nm
√平方根:求出平方后等于括号内量的非负数—

怎样理解密度是数量除以面积,其倒数就是平均每个位点分到的面积。方格的面积等于边长乘边长,因此开平方把面积尺度换成长度尺度。

算一个例子若每100 nm²有1个位点,σ=0.01 nm⁻²,d≈√100 nm²=10 nm。密度增到0.04 nm⁻²时,d≈√25 nm²=5 nm;密度变四倍,间隔缩为一半。

使用条件这是均匀平面排列的几何估计;随机聚集、曲面、链的摆动与受体尺寸需要进一步描述。位点应按同一种可及性定义计数。

密度也不是越高越好。糖链拥挤时可能彼此遮挡,受体需要靠近的空间被占据,柔性链为了容纳结合还要损失更多可采用的构象。不同受体具有不同的位点间距和运动能力,因此同一种糖表面可能对一种蛋白质有利,对另一种没有明显帮助。理解多价作用的好方法,是同时画出糖、连接臂和受体位点,而不是只画一排糖图标。真正的研究对象是两片相互接近、会运动的分子界面。

改造整条多糖:反应位置决定材料变化

有时需要修改的不是一条短糖链,而是一整条多糖。纤维素衍生物能形成涂层、增稠溶液或膜,部分原因就在于链上羟基被换成了不同的侧基。甲基化给羟基引入甲基,羧甲基化引入带羧基的侧链,羟乙基化引入含额外羟基的短链,酯化则形成带羰基的酯连接。这些变化会重新安排链与链、链与水之间的联系。一个侧基可能削弱原有紧密堆积,同时增加与水接触的机会;另一个侧基可能增加疏水性。材料的溶解、吸水和流动,要从具体侧基与分布理解。

取代度用来回答平均每个糖残基有多少个原有位置被修饰。以纤维素的无水葡萄糖重复单元为例,通常讨论的三个自由羟基位于第2、第3和第6位;若只在这些原有羟基上各发生一次取代,平均取代度就在零到三之间。平均值并不意味着每个残基都带同样数目的侧基。取代度为0.8的样品,可能包含许多未取代残基与一部分单取代、双取代残基,也可能具有更不均匀的链段分布。相同平均取代度的两份材料,仍可能有不同的水溶性和局部组装行为。

平均取代度数的是什么式 4
符号含义单位
DS平均每个残基上被取代的原有位置数1
Nsub被取代的原有位置总数1
Nres所统计的糖残基总数1

怎样理解把所有已占据的原有位置加起来,再按残基数平均。平均值可以不是整数,因为单个残基的整数取代数在一群残基中并不相同。

算一个例子100个纤维素重复单元共80个原有羟基位置被取代,DS=80/100=0.8。每个重复单元原有3个所讨论的羟基位置,所以这里取代了全部300个位置中的80个。

使用条件零到三的范围专指纤维素三个原有羟基各最多取代一次的计数;其他多糖按其位置数定义。羟乙基侧链继续增长所加入的单元数属于另一种摩尔取代计数。

羟乙基化还揭示了另一个区别:新加入的侧链本身也带羟基,它可以继续接受新的羟乙基单元。于是平均每个糖残基加入多少个新单元,与多少个原始羟基位置被占据,不再是同一个数。前者常用摩尔取代数描述,能够超过三个;后者若仍只数原有三个位置,取代度仍受三个位置的限制。把这两种计数对象先说清楚,就不会因为看到一个超过三的分析结果,误以为纤维素突然多出了第四个原始羟基。

氧化反应则能把某些醇基转成醛基或羧基。第6位的羟基处在糖环外的末端碳上,属于伯醇,空间环境与环上的仲醇不同;这种差别可以被合适的催化体系利用。Saito等人在2006年报道的TEMPO介导氧化与机械解离研究展示了一个材料层面的结果:给纤维素微纤丝表面引入足够的带电基团后,纤丝之间的相互作用改变,机械处理能够帮助它们在水中分散。这里既有化学改性,也有机械过程,不能把整束纤维的分散只归结为一个结构式上多写了羧基。

对天然多糖来说,选择性还意味着尽量保留需要的链骨架。某些氧化体系主要改变特定羟基,另一些会打开糖环或引起链断裂,酸碱条件也可能带来额外变化。若黏度下降,需要区分是链变得更容易运动,还是链已经明显变短;若表面带电增加,需要知道电荷位于何处、是否均匀,以及盐如何改变链之间的排斥。保护某一位置、改造另一位置再脱保护,是控制反应位置的一种思路,但每多一步都需要重新确认骨架和目标基团的保留情况。

区分伯醇与仲醇,可以先数带羟基的那个碳连接了几个其他碳。伯醇碳只接一个其他碳,适当氧化可先形成醛,再进一步成为羧基;仲醇碳接两个其他碳,在保留这两条碳碳键的氧化中形成酮。醛的羰基碳还带氢,酮的羰基碳则连着两个碳基团,这就是它们在后续连接反应中所处环境不同的原因。多糖环上的仲醇可以成为引入酮基的候选位置;若氧化过程同时切断相邻碳碳键,糖环或链也会改变。因此,测到羰基增加之后,还需要区分醛、酮与断链产物,才能知道获得的是新的连接把手,还是已经改变的骨架。

原来就含有羧基的多糖,还提供另外两条改性路线。藻酸盐等含糖醛酸的链,其糖单元上带有可在适当条件下还原成伯醇的羧基;这一转化保留该碳,却减少原有可解离的酸性位置,因而会改变电荷和与离子的作用。另一条路线是把羧基活化后与氨基反应,形成酰胺并接上新的分子片段。两者都消耗羧基,所得基团却分别是醇和酰胺,不能只按“少了多少负电荷”来等同。若反应物带两个氨基,还可能把不同链连在一起。研究改性后的肝素或藻酸盐时,应该同时比较新连接、链长、取代位置和蛋白质结合;相近的总电荷并不能赋予另一种糖链相同的识别序列。

2006:表面氧化与纤丝分散–CH₂OH → –COO⁻ (C6)−−−−−−原有纤丝束氧化引入电荷 + 机械解离带电表面帮助水中的分散
图 6 · TEMPO介导氧化与机械解离相结合,能够促进适当纤维素样品的微纤丝分散。图中用羧酸根表示相应酸碱条件下的带电形式。

让糖固定在表面,仍然保留识别机会

把糖或多糖接到微珠、膜或水凝胶上,就能把分子识别变成一种可操作的材料功能。以亲和分离为例,含有多种蛋白质的溶液流过带糖微珠,能够识别该糖结构的蛋白质在表面停留,其他分子更容易随液体通过。随后改变溶液条件,或加入能够竞争结合的游离配体,让目标蛋白质离开。微珠内部常有水充满的孔道,实际分离速度还受到蛋白质能否进入孔内、扩散需要多久以及液体停留时间的影响。表面上的化学结合与材料内部的运输一起决定结果。

固定方式会影响糖是否仍能被接近。若从一条糖链的一个端点连接,链上的其他部分通常有较大的运动空间;若沿链多点连接到表面,链可能被压平,原先暴露的片段也可能贴近基底。增加连接点能够提高固定牢度,却同时改变自由度。这里的自由度可以理解为分子仍能采用多少种姿势:能摆动、能转身的链,与被多处钉住的链,向受体展示的结构并不相同。间隔臂、孔径、表面拥挤程度和溶液盐浓度,都应该与固定化反应一起考虑。

肝素提供了一个能够看清结构与功能关系的例子。它是一类具有特定糖序列和硫酸化分布的带电多糖,能够与多种蛋白质相互作用。1973年Damus、Hicks和Rosenberg的研究帮助明确了肝素通过与抗凝血酶相互作用,促进其抑制某些凝血蛋白酶的机制。这个故事强调,生物功能来自具体糖结构与具体蛋白质的配合,而不只是“负电荷很多”。不同链段、链长和硫酸基分布会改变相互作用,把另一种多糖改得同样带负电,也不会自动复制同一识别过程。

在材料研究中,肝素可以作为固定化亲和配体。通过羧基或新引入的端基连接到载体时,要考虑哪些结构区域被消耗,哪些仍暴露在水中。某些链的断裂反应还会生成具有新反应性的末端,使短片段能够定向连接;链被切短后,连接的便利性与原有识别范围可能同时改变。选择片段的依据应是需要保留的蛋白质结合结构和空间长度。把“成功固定”与“保留原有功能”分别测量,才能知道表面真正提供了什么。

一个完整的表面比较还需要考虑非特异停留。带电蛋白质可能被相反电荷吸引,疏水区域也可能接触材料骨架,这些作用会与目标糖识别叠加。改变盐浓度能够帮助观察静电屏蔽的影响,加入可溶性竞争糖能够考察识别位点的参与,而不含该糖的同类载体则能显示背景吸附。几种观察合在一起,比只报告“吸附量增大”更容易建立机制,也更容易决定下一步该调整糖结构、连接密度还是基底表面。

从一瓶产物到一个可以解释的实验

完成连接反应后,最先面对的通常是一瓶混合物:未反应的糖、未反应的载体、具有不同接枝数的产物,以及少量聚集体可能同时存在。透析或体积分离能够利用大小差异去除某些小分子,色谱和质量测量则帮助区分更接近的组分。一个平均糖含量可以回答总共接了多少,却不能说明每个分子是否相同。若少数蛋白质带很多糖,而多数几乎没有糖,平均值可能与均匀接枝的样品相似,实际识别却会因多价效应而不同。

糖身份、连接位置和载体状态也需要分别观察。酶切结合质量变化能够检验某些末端糖是否仍可及,肽段分析有助于找到修饰位点,光谱或活性测量能够考察蛋白质是否保持所需构象。对于表面材料,进一步要问每单位面积实际展示多少糖,以及其中多少能被受体接近。测到的总接枝量包含藏在孔内、贴着基底或被其他链遮住的部分,功能性展示量则与受体大小和测量条件有关。把这两个量区分开来,才能解释为什么接得更多,有时却没有得到更强的有效结合。

设想要比较半乳糖和葡萄糖表面对一种凝集素的作用。先保持载体、连接臂和测量条件相同,再尽量匹配两组的可及糖密度;同时保留不带糖的载体作为背景。若半乳糖组结合更多,再加入可溶性半乳糖进行竞争,观察结合是否相应减少。随后改变表面密度,考察差异是否随排列发生变化。这样的一组实验按顺序回答糖身份、特异接触和多价排列三个问题,每一步的结果都能为下一步提供原因,而不必把所有变化压成一个“效果更好”的结论。

读到这里,可以把糖缀合物看成三个彼此关联的层次:糖的化学结构决定可提供的接触,连接方式决定它朝哪里、能怎样运动,载体和环境决定这些接触能否真正发生。天然糖蛋白的异质性、人工连接的选择性、多糖表面的电荷以及多价识别,都能放回这条因果关系中理解。制作一种有用的糖材料,既要把分子接起来,也要让接好的分子以合适的方式遇见它的识别对象。